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查辅胜的博客

放松心情,回归自然

 
 
 

日志

 
 

丛林下的冰河(21--25)  

2010-06-05 14:37:0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二十一
  本来打算在呼和浩特这类大站下的,无端地临时又改了主意。
  我在火车上情绪稳定,能吃能睡,不吃不睡的时候和中、下铺几个出差的技术员甩甩扑克,吹吹牛,还装模作样地叼着烟卷,跟他们学从鼻孔里冒烟。他们认我是个撒得开的假小子,问我是哪单位的。我比是盲流,他们就说那你跟我们上银川吧,银川好地方。我说你们也不过去出差,他们说来玩一趟嘛,哥儿们保证把你送回呼和浩特去。我就笑着点点头。他们便高兴得很,喋喋地讲在银川修了电机交了差以后怎么带我逛,怎么找乐子。这样一直精神会餐到很晚才睡。
  我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全心全意地思念D。直至凌晨,快到草原了,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车到呼和浩特我果然没下。几个小伙子脸黄了,再不来开什么玩笑,
  一个个讪讪地把眼睛去盯着窗外飞驰的景物。
   我在银川前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在这里下车的人很少,往县城里走去,似乎人口也极寥落,沿途只见到一个个瓜摊,显然是附近乡下农民推进城来卖的。
  向人打听旅社,有人指东,有人指南。我开始担心找不到旅社。好在火车站已打听好,从此地买无座的站票是最容易的,无论是继续向西走还是打回头。
  但左弯右拐,居然给我找到了一家小旅社。
  招牌用一块木板钉在门旁,天暗以后行人是看不明晰的。叫作浑都旅店
  人都仍在睡午觉,叫了好几声才见一个女人趿拉着鞋从后面出来,看我时眼球转得极慢。登记后知道她便是老板娘了,这旅店是她自开的。引我到后面住房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套间,里外各放了三张床,她一家就住在套间对面。见我脸色稍露迟疑,她忙解释:这是新开张,简陋得很,请多包涵。不过客少清静,早晚包有热水,饭菜是自家灶上她亲手烧,我愿同吃是不收钱的,不愿的话走不出几十米外就有拉面铺和卖酒饭热炒的小馆子,方便得很。我觉得这话讲得明白通情理,就把背囊朝床上一撂。擦了把脸。顺脚溜出来,看看小镇。
  转悠来转悠去,看见跑的狗,蹲的人,砖房;摊,菜市,土房;面铺,酒店,半砖半土的房。最后看见县完小的操场和县委的大院,都筑有围墙。
  渐渐觉得索然,肚子也开始不屈不挠地叫。于是走进一家拉面铺去,要了一大碗,面拉得相当地道,咬在嘴里劲很足,碗面上盖了薄薄一把细肉丝,且浮着一层油珠,香味飘散。通共才三角六分,实在当得起物美价廉。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忖道:早听说羊肉泡馍如何如何好,再往下走就可吃到了吧。想到这儿打个问号:会再往下走多远呢?还不及往下细想,突然意识到邻桌有目光盯视。
  原来是母女模样的俩人在吃面。盯住我看的小姑娘大约有十一、二岁,红粗粗脸,黑漆漆眸子,两根黄黄小细辫子。我对她微笑,她并不回笑,也个掉开眼睛,仍直愣愣地盯住我。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有什么异样么?我穿一身宽松的棉布衣裤,一双半旧球鞋,彻头彻尾一个小老百姓打扮。猛然我明白了她是在看我的耳饰。这下坐不住了,推开碗站起朝外走,走出好远还觉得那两道目光牢牢地粘在后背上。
  走回浑都,老板娘从灶间迎出来,两手在围裙上蹭着说:回来啦?
  一块儿吃吧!我说吃过了。她便说:咳,做甚这样客气,我都下了面。我忙道谢。她并不多让,告诉我:又来了一个客人,住在我隔壁,估计今晚不会再有别人了。
  又寒暄了两句,我就走回到房间去。关上门第一件事是摘耳饰。放在掌心里呆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一对精致的小勺形状的银耳环。记得当初买下时,我曾对捷夫玩笑说:瞧这多象一对可卡因勺!捷夫也说果然象,又说若是他父亲手下的女秘书们敢戴这种耳环上班,非得被他老子解雇不可。从那以后我特别偏爱这对耳环。这次出来行色匆匆,竟忘了取下它们。
  我把耳环包起来放好,心想:八成火车上那几个去银川的小伙子也注意到了这东西。妈的,一对小勺子就把我给卖了。还故弄玄虚地说什么盲流哩!
  我转头看看屋里,四壁空空,没有一块镜子。自己闭目凝神,在脑海里想象此刻的自我形象。不知何故这形象总有一丝模糊可疑,似乎总不太象一个地道的中国老百姓,尽管套了一身家常打扮。
  这念头令我又想到了DD当年初来西北时,不知可有当地人呆呆地盯住他看。D在插队之前从小在大城市长大,插过队又上了四年名牌大学,这种经历的烙印不是一套粗布衣服就轻而易举地盖得尽的。也许当年D经过此地开始他的西北旅程时,也曾被此地人毫无顾忌地盯住上下看,也许他心底也曾爬过一层异乡人的落寞?
  外间屋传来人声笑语。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来叩我的门,问:没睡下吧?
  要不要来尝个瓜,刚摘的,甜哩。
  我走出去,跟她到正屋——她家人的屋去。这屋很挤,靠床放了张方桌,桌旁此刻坐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中年汉子。我猜想必是老板一家三口人了。不料老板娘介绍,一是她女儿兰子,一是今晚住我隔壁的客人。瓜有半麻袋,倚在墙角,就是这客人带来的。看样子是位熟客,老板娘叫他老孔。老孔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打量我。我虽然在逗兰子,却尝得到他赤裸裸的目光。他问老板娘:来出差的?老板娘答:路过。”“歇几宿?”“兴许一宿,兴许长远些。老孔便不再问,好象给我这人打了句号,剩下的事务便是专心吃瓜。
  于是都哗啦啦啦地吃瓜。瓜约模小西瓜大小,或金黄或青绿。老孔用手脊做刀,劈劈啪啪磕开10来个,摊了一桌。好瓜!用勺子掏出中央一包瓤子,余下的是清甜爽口的净瓜肉。我吃了一块又一块,觉得生平从没吃过这么棒的瓜。
  连新疆的哈密瓜,美国的蜜露瓜,也远低不上这瓜。
  老孔先吃完,一缩脚,竟坐上了大双人床。我看他一眼,老板娘忙说:你甭忙,吃够算。我们这儿人年年吃,不稀罕。外地人可爱吃得不行,瓜代饭呢!象你们这种大地方来的人,走时都成麻袋地往回背。
   我问:这瓜叫什么?
   老板娘说:叫个花来士。
   我问:哪几个字?
  这咱也说不清。都说是俄国传过来的瓜种。带瓜种来的那个俄国人就叫花来士。
  老孔在炕上喷出一口呛鼻的土烟,突然没头没脑地插嘴说:兰子她妈,
  我说你也是大地方来的人,干甚非一辈子搭在这沙窝子边上嘛!趁还不老,还有把子劲,装几车花来士往东边那些大地方跑跑,不比守着这么个破旅社、挣这几个死钱强百倍?
  我惊讶得很,问女人:你是大城市下来的?
  她拿块湿抹布用力擦着桌上的瓜汁:多少年前的事啦,提它做甚。
  她是老知青。老孔,冒一口烟,并不看我。
  我受了震动。她身上简直一点看不出城市人外乡人的影子。
   兰子问她妈:啥叫知青?
   老孔说小女仔懂个甚。
  兰于扭头瞪他一眼:谁问你啦!又扭过头问她妈,我爸也是知青?
  兰子妈只是摇摇头,拿手给女儿顺顺头发。
  老孔又说,你爸也配当知青?连咱这后套大脓包都不如。
  兰子凶凶地冲他翻着眼:我爸在外头跑运输,比你挣的钱多!
  老孔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多不多咱没数,反正你们娘俩没落着好。就这
  几间土房,还不是你妈从鸡舍猪圈里抠哧出来的?
  兰子气得直哆嗦,抓起一块瓜皮就朝老孔掼过去,又冲过去拼命捶他打他,
  嘴里叫着:你滚蛋吧滚蛋吧,俺家不要你!
  老孔倒不介意似的,任她打,只稳坐不动。
  我觉得有些尴尬,仿佛无意间窥见了别人隐私。兰子妈把兰子抻开了,嗓音有些颤,却努力作出威严的样子:兰子,也不怕客人笑话。哪有这么野的女仔,当着人打你老孔大叔!
  老孔大叔拿开护着烟的手,下劲吸上一口,吐出来:唉,后套养出来的娃喽——”
  兰子又厉声高叫起来:本来我就是后套人嘛!还用得着你来说——”
  兰子吗也厉声起来:兰子听话!去带这位大姨上茅厕,回头上床!睡觉!
  少给我耍嘴皮子!
  兰子见她妈动了气,这才嘟着嘴朝外走,睬都不睬我。
  我站起身。兰子妈接过老孔递过的一个手电筒。嚷:兰子,拿着电棒!
  给大姨照着道!
  兰子嘟着嘴走回来,接过电棒,又一声不吭朝外走。
  外面漆黑如墨。我跟着兰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院子穿巷子,穿过巷子又沿着不知谁家的菜地走。是个没星星的夜晚,月亮象一小截古旧的缎带。四下里黑严实了。没有灯光。
   我问:茅厕哪在儿?
   兰子说:这不往那儿走呢嘛!
   我见她仍没好气,便不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茅厕。走进去,兰子朝一个坑晃了一下电筒,便自己走到另一个坑蹲下。
  我迟疑地说:兰子,你给大姨再晃一下,大姨只带了一条裤子,掉下去可没得换罗。
  兰子噗哧笑了。电光又射向一个坑,而且定在上面不动了。
  我也照样行事。茅厕的肮脏龌龊使我一阵恶心、就着电筒光可看见白生生
  的蛆在下面拥动,一群蚊蝇借着光亮在屁股上轰然降落,赶也赶不走。
  我屏住呼吸,加快动作,只恨此刻没生一条尾巴。
  回去的路上,兰子不再用心照路。电筒成了她的玩具,一束清光上下左右
  四处跳跃,宛若一群活泼泼的小精灵。
  突然兰子问我:你们那儿,有没有人家院子里就安着茅厕?
   我略为迟疑了一秒钟,说:有的。
  家家都安?她又问,而且回过头来。
   我犹豫了,终于说:嗯。
  她不再问下去,回过头去默默地走路,仿佛若有所思。
  我心里一阵酸疼。很想说两句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很想知道兰子一家的
  根底,但到底没有问。兰子说:你们那儿。这就够清楚的了。
   二十二
  瓜代饭,吃了三天两宿。脱胎换骨,自觉把内脏器官全清洗过,生出了瓜肝瓜胃瓜肠子,夜晚躺上床,肚子咕咕鸣叫,俨然是一颗正在悄悄长熟的大瓜。
  再没多知道一丝兰子家的事情。老孔第三天起大早走了。兰子爸仍没露面。
  唯一的新发现便是此地古名叫作浑城,那么浑都显然是兰子妈的创造。无论是胡人天下汉人天下,此地从古到今都与做京都的福分荣耀差着十万八千里。这个字显然别有一番道理。
  我去了一趟镇南的黄河,又去了一趟镇北的小沙漠。黄河年年淹死人,沙漠岁岁朝村落推进。每日在镇上游魂般地转,看着小商贩们激烈地讨价还价,穿干部服的人倒剪双手逛小百货商店,手扶拖拉机风尘仆仆地一路吼过去,饭馆里赶脚的汉子们喝着烈酒猜拳,马车把式倚着卖剩的大蒜垛打瞌睡。
  到处都是黄土,黄土世界。人们在这世界里有滋有味地忙着闲着。
  第三天傍晚,县完小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吸引了全镇老百姓。在放一部美国电影。
  我刚好从沙漠回来,累得口干舌燥,急着回去吃瓜。前几次路过县完小,里面总一片死寂。我因而推断本地计划生育搞得一定极好。可现在不知打哪儿冒出的十万童子军,外加全镇男女老幼,把一张设在操场中央的露天屏幕正反两面全包围得水泄不通。我停脚看了一会儿,约莫认出是一部老掉牙的西部片。连约翰·韦恩也还是个奶里奶气的小生。高音喇叭哇啦哇啦地作着台词解释。每放一发土炮弹必定把喇叭震得半天出不来大气,连银幕背面的人群都看呆了。这是我目睹本地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行动。
  不免忆起自己刚去美国那阵,也是虔诚地仰着脖子,一部接一部地看好莱坞的片子,在昏天黑地之中嚼着浸了黄油的爆米花,和老美们一道崇拜着白种人世世代代的英雄业绩美丽梦想。
  我走回旅社,门没上锁,里面却是空荡荡的。兰子母女俩也看美国牛崽去了。
  猫腰钻进鸡舍旁的小地窖,摸出一个凉荫荫的瓜,也用手脊劈开了,大口吞下去。这一麻袋是我买的,兰子妈说买贵了。我说不打紧,算我一点意思。是兰子妈和我一起抻着麻袋角把它入了窖。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又陷入了在沙漠边沙丘上独坐时的呆想。
   D死了。
  即使真有神的启示,指引我找到那条冰河,也决不可能找到D了。倘若肉体与精神果真可以分离,那么D的精灵该如一缕无色无味的温热之气,从那块大冰坨子里冉冉上升,优游于天地之间,象一只自由的蝴蝶。
  但我却看不见这只蝴蝶。我东扑西闪,活象一只没头苍蝇。东游西荡,活象一个梦游者。我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嗅着D的气息前行,自以为超脱于纷攘俗世之上,额头上刻着朝圣者的印章。无奈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D曾扶着我的肩膀说:记着,你将来就是爬着回来,也是我的英雄。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D生活过的土地,却发现自己已经傻乎乎地被抛入了介于生者与死者之间的两不管地区,既不能象D那样死去,又不能象周围大多数人那样活着。
  也许,生存于两不管地区的人,是真正自由的人。不幸我却无法如此释然。
   D当年是为着一些切实的需要去了西北,可他最终却圆了自己的梦。
  如今我到底指望到西北去做什么呢?贩蒜?贩瓜?还是教新疆人普通话?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但梦却不一样。倘使我曾有一个美丽的梦,一个本可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的梦,它是不知不觉中悄然离去的。听到哪个寻回了失落的梦呢?
   我浸染在一股悲壮的绝望中了。
   二十三
  浑县火车站只售无座的站票。这条线路大大超载,我站了几个钟头才抢到座。
  夜晚火车上通宵开着刺眼的日光灯,清晨6点起广播就开始用费翔程琳姜昆刘伟轮番轰炸,人们在遍地垃圾堆上甩扑克,吸烈烟,小孩子在坑坑洼洼的麻袋上撒尿,和袋里不知何物发生化学反应,臊气脓得象一座化工车间。一个京油子一路没停嘴,除了损西北老土就是吹林彪当年的战绩,直到一个红脸穿白绸衫的万元户掏腰包给半个车厢的人买了烧鸡,才把京油子的嘴封住了半小时。
  我也吃了烧鸡,还有沿途上车来提篮串卖的菜包子,麻糖,高粱饴,煮鸡蛋,鸡蛋糕……
  回到家竟大吐大泻,发了几天烧。妈妈每小时换一块湿毛巾把它按在我脑门上,逼我卧床,喝口莲子赤豆粥。背回的一布袋瓜也因此被打成特嫌,披枷戴锁竖在阳台上暴晒,等我终于好透了,解开袋口一望,只见一个个干腮瘪肚,不胜酷刑。我叹口气,它们跟我走这一趟不易,我至少得给它们个囫囵身子的死。
  于是扎牢口袋,把哥几个一总丢进了垃圾道。不料随即听到楼下轰隆一声巨响。
  我从阳台上伸出头去看,只见一口袋瓜从垃圾口冲出几米远,那扇歪斜了多少年的缺一颗螺钉的小铁门,终于被我那怒气冲天的瓜们彻底干掉了。
   到底是俄国种。
  瓜弹事件之后,居委会的吴老太吭哧吭哧爬到五层楼上来,当着双亲的面,对我这个准洋博士很撇下几句微词。父母本来对那袋瓜如临大敌,现在却转而对我美国式的浪费痛心疾首。
  某日,家里来了一位父亲的老战友,我知趣地躲到里间,让他们畅怀忆旧。
  自己平躺在床上,戴了耳机听BobDylan那些粗哑动人的歌。老战友屁股很沉,后来被留了饭。我自然也给叫出去陪饭。席间,老战友不大理会我,我亦觉得很自然,三下五除二塞饱肚子,到厨房帮母亲收拾。
  不料老战友一走,我便遭到父母大肆讨伐。中心问题是整个晚上我的肩膀几乎全露在外面,上头只搭着两根细带子。
  穿着背心见客······”母亲哀叹着。
  我实在见不得人,见了人就让他们没法见人。运了运气,我准备道个歉,忍了。结果冲口来了这么一句:“Leave me alone!!”
  父母的眼睛全都睁圆了,从里面流出滔滔的问号惊叹号。?!?!?!???!!!
  我掉转身走了,走进我自己的卧室,随手想插门,却醒悟到这门没有插销。
  咬牙切齿地想;他们要进来,我就打开窗户跳下去。
  他们后来果真推门进来了,可我没有跳楼。我跳上飞机,回了美国。
   二十四
  我重新找了一所公寓房,两卧一厅,有树有草。头一个月没找室友,想好
  好自在一下。
  我开着Toyota在小城里兜风。有时为了瞬间的突发奇想,会驱车跑几十迈,
  到城郊小店去吃顿墨西哥快餐。有时去校体育馆游晚泳,独自占条泳道,一口气
  潜几十个来回不歇气。上来后还要冲老长一个热水澡,用大毛巾擦干全身,然后
  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夏布裙衫。我酷爱那种涤荡一身尘垢后的轻飘感。
  记得大学时代的一个冬季,比我大十多岁的一位同屋曾向我抱怨,说棉袄
  棉裤太沉重,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当时我只觉得怪可笑的。现在才开始明白负
  重原来有各种形式。
  昔日的朋友寥若晨星。西蒙和丽撒早已不在小城,彼得和一个女友同居去
  了。我晚上独自一人去泡了几回格林酒吧,坐在角落里呷着啤酒看体育录像。今
  年的橄榄球大赛狂野之极,两个队的教练竟然大打出手,而且中间休息音乐表演
  的一家伙发放了上千个画着美国国旗图案的气球。酒吧小乐队奏带劲的曲子时,
  我也下池去抒发一番,舞伴多是偶遇到的夹生朋友。往往走火入魔,舞得大汗淋
  漓,仿佛要以毒攻毒,掉整整一夏天的郁积。
   我从不带人回家来坐。
  因为家具还没弄齐,房间愈显得大而空。我暂且睡在一张地板中央的双人
  床垫上。床垫软极了,我还有两只蓬蓬松的大枕头。一个人,可以睡得极为惬意。
  干脆连睡衣也不穿,将四肢伸得开开的,呈大字,双眼朦胧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
  抹月光,聆听四下里的风声虫鸣,想象自己是睡在几千年前崇山峻岭中的一顶小
  帐篷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有片刻身心似乎悠悠地超越了时空,步入
  一片永恒的旷野。不禁想到,或许庄子的吾丧我,便指的是这种赤条条无牵
  挂的时刻和意境?
  可第二天清晨醒转来,我的睡姿永远是侧身蜷体,怀中紧抱着一只枕头。
  微微发胀的头颅证明夜间肯定做了不少乱梦,而且是不那么轻松的梦。但这些梦
  竟如干年的古船,顽固地沉淀在潜意识层里,拒绝上升。
   二十五
   巴斯克伦不久也从印度回来了。
  他已是正式的博士,经过一番寻职的周折,终于有一天,他碰到我,说他
  找到教职了。
  我祝贺他,问是哪个大学。他说是美国南部一个小地方小大学。不太理想,
  可他决定会,因为这毕竟是个通向Tenure(4)的教职。
  这么说,你可能要在那儿落户喽?
  巴斯克伦点点头说;很可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好象松了口气,但毫
  不兴奋。全无一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人的那股踊跃活力与紧张期待。我疑心他还
  没有从离婚和离开女儿的震动中全恢复过来。
   我说:你走前我请你吃饭。
  他踌躇了一下,谢谢你,不过怕来不及了,我下周就得去报到,一难杂
  事。
   我没坚持。
  道别前,我笑着说:巴斯克伦,我永远忘不了刚来美国时,是你帮我认
  识了亨利·詹姆斯。
  巴斯克伦也笑了:是呵,那时候你多年轻多天真!讲到那篇故事的结尾
  时,我都觉得凉飕飕的,你还那么微笑着说:多聪明的结尾!不瞒你说,当时我
  心里想:这个女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他又笑了笑,这回却明显地有些不一样,
  可现在你也长大啦。
  我心里非常地受感染。巴斯克伦那双悲哀的眼睛和他的话,重重地压在我
  心头。
  是夜我想着巴斯克伦的话,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我隐约意识到了这番话
  的某种特殊性,重要性,却苦于一时无法确定它的含义。
   蓦地,我记起了詹姆斯那篇小说的结尾。
   《丛林中的猛兽》的结尾
  梅·巴特拉姆患病死后,约翰·马切尔被她的亲友当作看热闹的人拒之于
  葬礼的人群之外。他感到悲哀:自己竟被这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亲友挡住了,
  失去了哀悼他这巨大损失的尊严。
  随着梅的死,约翰似乎也对那个他等待了半生的奥秘丧失了信心。他遍游
  世界各地,期待在旅行中寻回某种精神平衡。但与他和梅不寻常的神交相比,这
  个世界在他眼中充满庸俗与虚荣。
  一年之后,他回到家乡,常去巡访梅的墓地。关于她的记忆似乎是他这平
  庸孤寂的时日中唯一闪光的点缀。
  终于有一天,他在墓地偶遇另一位陌生的哀悼者。他看到这位哀悼者脸上
  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的一刹那,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对梅的哀悼缺少了什么最基
  本最深刻的东西。这张悲痛欲绝的脸就象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幅融融火焰点燃的
  大字,告诉他有一样东西他完完全全地错过了,如此荒谬绝伦地错过了。正是
  他失之交臂的东西使这些东西化成一道长长的火光,使它们在内心痛楚的抽动中
  显示出来。他曾经看到生活的外表,可不懂得他生活内在的含义——如果爱一个
  女入,爱的是她本身,那么就应该这样来哀悼她。他深信那位陌生人面容的含义
  就是这些,那位陌生人的面容仍然象点燃的火炬那样闪耀着。
  约翰此刻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激荡过回响的空虚的生活。石
  板上梅的名字折磨着他,对他说他错过的就是她。这就是对他全部往事的回答。
  在他漫长的等待中,等待本身就是他命运的一部分。战胜厄运的出路是爱梅。要
  是那样,他就不会虚度此生了。
   然而一个人的厄运是永远不会被战胜的。
  约翰·马切尔恐惧万分地醒悟到他成了他那个时代里某个特别的代表人物
  ——即人世间任何事情都落不到他身上的人。
  这便是他的厄运,他的突变,是丛林中那只巨大的猛兽。
  关于这个结尾的记忆,使我的心猛然抽搐起来。好象一长串无法破译的密
  码突然间真相大白,命运之手终于叩响了我的门。
  詹姆斯的故事为我的生活提供了一个无比残酷的启示。
  当年我轻而易举地辞别了D,深信若无冥冥之志,安有昭昭之功,满脑子
  想入非非地跑到美国来寻找我的伟大发现。
   岁月如流,我究竟发现了什么呢?
  我又想起巴斯克伦那句话:找到的就已不是你所要找的。
  而在我埋头的时候,却绝没意识到我其实正与一长串的宝贵东西失
  之交臂。
  或许,最大的损失就是D。如果我当年真正听懂了D临别时的预言:
  许不会再有那一天了。或许,这句话是D对我的最后一次挽留。倘如此,我应
  该坚决地留下来,同D一起去西北。要是那样,一切将会多么不同!也许D会活
  下来,也许我俩会一同葬身于冰河之下。但无论生还是死,我们俩都将结为一体,
  我们将真诚相爱,共同地活着。
  也就在这一瞬间,D的形象蓦然被熊熊火焰照亮了,我终于明白了苦思已
  久的关于D的真正含义,也许D本人还活着,仍象奇迹一般出没于西北辽阔的土
  地上,也许他仍在冰河下静静地飘流,但无论如何,他对于我是永远永远地失落
  了。因为D不是别的,而正是我生存的某种可能,是我自身的某种理想与精神。
  我浑身冰凉,呼吸困难,仿佛活着睡在一座墓地的石板底下。四周空荡黑
  暗,没有一丝声响和生机。
  巴斯克伦那双悲哀的眼睛又浮现在面前,象一把锋利的刀刃向我刺来,使
  我顿感一阵铭心刻骨的疼痛。
  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他那悲哀的沉重恰恰来源于他生存的某种空洞隔
  膜,某种轻与虚。为此我深受震撼,因为他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他的未来也是
  我的未来。
  评论这张
 
阅读(122)| 评论(0)
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8